
在路上,所有希望都会接踵而来
张子恒(素心子言)
这雨,或这雪,下得暧昧,下得犹豫。城里,是雨,细密如针脚,却无针的锋利,只一派濡湿的、黏稠的灰,从同样灰秃秃的天幕里筛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,洇开更深的灰。人走在街上,伞是多余的,那雨沾衣不湿,却能将一种阴冷的情绪,一丝丝沁进骨缝里去。抬眼望远郊,那起伏的、墨黛色的山的脊线,却分明是另一种笔触了——那里漫舞着的是雪。真正的,属于天空的、宁为玉碎的雪。纷纷扬扬,从更高的、更寒冽的所在飘落,将山的嶙峋包裹成一种浑然的、沉默的温柔。一边是雨,是现实的、无法爽利、无法分明的胶着;一边是雪,是记忆的、或理想的、试图覆盖一切、澄清一切的决绝。而我,站在这城与野、雨与雪的模糊疆界上,像站在一道时间的桥上,脚下是浑浊的、流淌的此刻,一头通向雾霭沉沉的来处,另一头,伸向同样不可测的、风雪弥漫的深处。
这天气,也许是天地的一场心病。它自己也拿不定主意,是该用泪水恸哭,还是用缟素祭奠。于是,便把这矛盾与忧郁,不分彼此地,泼洒在行走于其间的人身上。
展开剩余85%而我,恰是那个被泼了满身心事的人。母亲的高血压、糖尿病等老毛病,随着这乍暖还寒的节气,又似乎严重了,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,最近咳嗽也比较多了。这些都牵扯着我胸腔里某根无形的弦。那咳嗽是有形状的,我想象它是一团灰褐色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迷雾,盘踞在她日渐佝偻的胸腔。这边,刚刚撂下关于母亲添衣吃药的叮嘱,屏幕还未暗,老师的讯息便像另一支冷箭,精准地射来。是儿子的,那刚刚抽条、喉结微凸、眼神里混合着挑衅与茫然的少年。他像一株被施了异常肥料的植物,疯狂地向上生长,却将所有的枝丫都长成了叛逆的刺,扎向他所能触及的一切规则与边界,也扎向试图靠近的他。我对着屏幕,打出一行字,删掉;又打出一行更温和的,又删掉。最终只回了个“收到,老师费心”。这克制,是一种疲惫至极的礼仪。
中年是什么?是逆风而行。这比喻,此刻想来,都嫌太过文雅,太过抒情了。逆风而行,听上去甚至有种悲壮的、英雄主义的孤独美感。可真实的情形,要狼狈、琐碎、无奈得多。那风,不是来自一个方向,它来自四面八方,无孔不入。它是母亲病历上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刮起的冷风,是儿子紧闭的房门后传来拒绝交流隔膜的翻天巨浪,是工资卡上永远追不上开销的数字带来的穿堂风,是深夜独自一人时,对未来那一片茫然而生出的、自脚底升起的寒意。顶着风?不,是被风裹挟,被风撕扯,被风推着、搡着,跌跌撞撞地往前挪。说“蹒跚前行”,确是潦草了。那更像一种“蠕动”,一种在生活的流沙里,既不敢停下,又使不上全力的、缓慢的沉陷。肩上扛着的,背上负着的,手里攥着的,心里惦着的,都是湿透了的沙袋,越来越沉。
于是,假装成了一门必修的功课,且日渐精湛。在母亲面前,假装轻松,说一切安好,事业顺遂,孩子懂事,未来可期。在孩子面前,假装欢快,试图用笨拙的玩笑,撬开他那沉默的、或是火药味十足的堡垒。在同事、友人面前,假装笃定,仿佛对人生的所有棋局都成竹在胸。只有自己知道,这“假装”的盔甲,内里早已被汗水与叹息锈蚀,每一次穿戴,都伴随着金属摩擦骨骼的、细微而尖锐的痛楚。这人生,与戏何异?锣鼓点是房贷、车贷、学费、药费的定时催缴声,唱念做打是职场里分寸拿捏的应对,油彩是清晨洗脸后不得不敷上的、名为“振作”的表情。只是,戏有剧本,有高潮低潮,有明确的落幕与喝彩。人生没有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幕是转折,还是彻底的塌台。夜深人静,万籁终于肯暂时收声,这时,才能悄悄卸下那身无形的行头。灯光是唯一的观众,寂静是唯一的配乐。你坐下来,不,常常是瘫下来,开始擦拭。擦拭那些白天被碰撞出的淤青,被言语划出的细痕,被现实重锤敲击出的内伤。没有药,只有沉默的注视,和一声比一声更悠长、更空茫的呼吸。成年男人的疲惫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它不像石头,有个坚硬的形状;它像一种缓慢的、持续的钙质流失,让你看上去依然站立,内里的骨架,却在无人知晓的夜里,发出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呻吟。
难过的时候,我会抬起头,看看天。天常常是不作美的,就像今日,是一块拧不干的、脏兮兮的灰布。但看云,云是天的思绪,是变幻的,流动的。看它们从远处山的额际生发,聚拢,又流散,时而如泼墨的怒马,时而如撕碎的棉絮,最终都无言地奔向更远的、目光不可及的天涯。这聚散,这流动,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安抚。它告诉你,一切都在变化,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淤塞,连这无边的阴郁也不是。
目光垂落,看向身边,看向脚下。院子里那几株司空见惯的、冬天里像几蓬枯瘦铁丝般的柳树,不知何时,竟染上了一层极淡、极薄的绿烟。你得定睛,屏息,才能看清,好像是亿万颗细小的、米粒般的芽苞,在一夜之间,共同完成的、一次寂静的宣誓。那绿,是怯生生的,是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,仿佛怕惊动了尚在徘徊的春寒。可它们就在那里,用一种近乎谦卑的柔软,宣告一种不可阻挡的、名为“生”的意志。还有墙角那株老桃树,嶙峋的枝干还是深褐色的,坚硬如铁,可就在那铁一样的枝梢,竟探出了点点胭脂色的苞。紧裹着,像婴儿紧握的、蕴含了无数梦境的小拳头。它们不是“开”出来的,是“探”出来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却又无比执拗的好奇,要窥探这个尚在冷暖交战的人间。
我的心,那被俗务熬煮得几乎麻木、起了一层厚茧的心,就在目光触到柳烟与桃苞的刹那,被什么东西,极温柔地,抚摸了一下。那并非强烈的欢愉,不是解冻的江河奔腾而下的畅快。那更像在长久跋涉的沙漠中,唇舌干裂,忽然有一滴清露,不知从何处,滴落在干涸的舌面。细微,冰凉,却带着唤醒整个味觉、乃至整个生命的、巨大的清甜与震撼。心情突然就平静了。不是问题解决了,风停了,担子卸下了。而是忽然感到,自己并非孤身在与整个世界奋斗。在这庞大、漠然、有时甚至冷酷的时空里,有一些最微末、最沉默的生命,它们不言不语,却用自身的存在与变化,与你分享着同一个秘密:关于忍耐,关于等待,关于在绝境中依然要萌发、要绽放的、生命本身的尊严与韵律。它们不为你鼓劲,不为你说教,它们只是在那里,完成它们自己。而这“完成”,便成了照亮你疲惫旅程的,一束最慈悲的光。
这寻常巷陌里的柳与桃,让我想起更辽远的西北,那片叶舟先生诗句里常弥漫着沙砾与星光的土地。在河西走廊,春风不是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的酥暖,而是一把巨大的、粗糙的锉刀,裹挟着祁连山的雪沫和戈壁的尘沙,呼啸着,打磨着一切柔软的念想。那里的树,长得慢,长得苦。一株左公柳,要多少年,才能将根系扎进干旱的砾石深处,触到一丝冰凉的地脉?要历经多少场昏天黑地的沙暴,才能将腰杆锤炼得如戍卒的脊梁般,带着不屈的弧度?那里的春讯,不在枝头,而在风中——风里尘土的腥气淡了,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遥远雪线消融的湿润清气;在夜里——银河的走向微微倾斜,星光落在空旷的河床上,仿佛能听见冰层在下面积蓄裂响的、细密的呻吟。那是一种更为剽悍、更为赤裸的生命的博弈,是与天地直接角力后留下的、伤痕累累的勋章。相比江南的“一夜春风”,那里的春天,是一场漫长的、需要以命相搏的、艰难的“突围”。每一次吐绿,都是一次奇迹,一次对荒芜的、悲壮的宣言。
我的困顿,在这大荒的时序面前,忽然显得具体,甚至,有些“奢侈”了。我之逆风,尚有屋檐可避,尚有温粥可暖胃。而它们,是赤裸裸地,以血肉之躯,对抗亘古的荒寒。这并非比较苦痛的高下,而是忽然获得了一种更开阔的视角:生命的艰辛,原是万物共同的底色。而生命的高贵,恰恰在于明知其艰辛,依然要完成那一场绽放,无论是以江南桃苞的胭脂色,还是以戈壁红柳的一星倔强的锈红。
日子是什么?是梦。是那些夜里擦拭伤口时,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;是白日扮演各种角色时,那如戏的失真感。是母亲年轻时将我扛在肩头看社火的那个遥远而温暖的梦,是儿子襁褓中攥着我手指酣睡的、带着奶香的梦,也是我自己曾有过无数瑰丽奇想的、如今被现实磨得毛了边的梦。这些梦的碎片,沉淀在岁月的河床,构成了“日子”迷离的基座。
日子也是歌。是一首复杂的、多声部的合唱。母亲的咳嗽声是沉郁的低音部,儿子的叛逆是尖锐而不谐和的高音,琐碎事务的敲击声是急促的节奏部,厨房的炖煮声是温暖的中音区,而窗外不知名小鸟的啁啾,是偶尔插入的、清亮的华彩。这首歌,常常是嘈杂的,甚至是刺耳的,但它轰轰烈烈,充满了生命本身粗粝的活力。你无法拒绝,只能聆听,然后,将自己的呼吸与心跳,也汇入这永恒的、嘈杂而伟大的和声里。
我们都在路上。母亲在她的路上,与衰老和病痛角力,走向生命的深沉与宁静;儿子在他的路上,与迷茫和冲动缠斗,冲向世界的广阔与未知;我在我的路上,扛着他们的路,也走着自己的路。这条路,叫奋斗,也叫责任,更叫“活着”。心愿是路旁的灯,尽管熹微,却足以照亮下一步的坑洼。愿母亲咳喘平息,身体能如院中老槐,虽内部有蛀空的疼痛,外在依然撑开一树荫凉,陪我多走一程。愿儿子在叛逆的风暴中,最终能找到自己灵魂的磁极,他的学业,不只是纸上的分数,更是认识世界、安顿自我的罗盘,愿他拥有健康的体魄,更拥有快乐与平安的能力,那是一种比成功更珍贵的铠甲。
也愿我自己。愿我能从这“霡霂”般黏稠的境遇里,分辨出属于自己的、雪的成分——那是一种精神的清明,是无论多少雨水泥泞,内心仍要保有一片不妥协的、纯粹的洁白。愿我在逆风蠕动时,依然能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,万物根脉缓慢而有力的伸展,那是生命不息的律动,是我的来处,也是我的支撑。愿我能学会像那株桃树,在铁硬的现实枝头,依然能孕育出柔软而炽热的花苞,不为取悦谁,只为完成一次属于自己的、寂静而盛大的绽放。
更愿所有如我一般,在风雨中,在逆旅中,在琐碎与重负下,依然选择前行,选择承担,选择在深夜里擦拭伤口,又在清晨穿戴好盔甲,选择在抱怨之后依然爱着,在疲惫之后依然做着的“奔梦人”。愿我们最终,都能在各自的命途上,走得稍稍从容一些,稍稍明亮一些。得偿所愿或许奢侈,但求无愧于此心,无负于这一场,苦乐交织、悲欣交集的人间逆旅。
霡霂还在下。城里的雨,远山的雪。我站在这时间的桥上,不再感到那么寒冷。我知道,明日,当第一缕真实的春光切开这暧昧的天际,无论是雨是雪,都将化作滋养大地的水分。而柳烟会更绿,桃苞会更红。我们,也将在各自泥泞而坚实的路上,继续前行。这大概,就是生活所能给予的,最朴素,也最坚韧的希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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